•   梦中有条狗,黑色、尖牙、绿眼睛,在黑夜中的身后奔跑。学校里混乱奔跑的人群,血色的逃亡,身后有刺耳的枪声和尖叫。无数扇没有尽头的门,后面有人在不断追着破门而入,于是不断地向前跑,跑进一扇再关上一扇。
    唇末每每都被这些带有血腥味的奔跑惊醒在黑暗中。安静平稳得近乎豪无杂质的黑夹杂着女孩子惊恐的冷汗,原来晶莹透明的颜色被黑鐾没。急促的喘息声在黑夜中传散开去然后又从四周封闭而坚实的墙壁反弹回耳朵里,激烈的撞击着耳膜。仿佛是股突然而至的巨大的潮水,有种莫不可测的未知恐惧和潜在的巨大力量。
      唇末是个普通女孩,但有着恐惧而漫长的黑夜。白日,她微笑,哭泣,有突兀的怪癖脾气。大多数人都说唇末是个封闭的女孩子。然而没有人知道她时时是会那样痛苦不堪,仿佛掉进一个漆黑的无底洞,无助而绝望。
    梦中有个瘦弱的年轻女孩在惊惶失措地奔跑,头发长而蓬乱。女孩边边滴着血,还有无助恐慌的惊声尖叫。他想跑过去帮助她,却出现一道道紧闭的门。
    小吉总是在晚上做同一个梦。
    等醒来时再去努力寻找那个无助的瘦弱身影时,清晨洒落在房间中的金色阳光总是让他觉得头脑里只剩下许多个画面的碎片,刺着大脑中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尖锐地痛。
      小吉是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和严重抑郁症的男孩。总是在黎明时分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从梦中惊醒努力去回忆梦,然后大口地喘息。
    唇末的梦噩缠绕着她。一天清晨,她决定去医院看心理医生。十二楼第三个过道往右拐里面第五个门。然而那天,唇末突然在第一个虚掩着的门前定住了。透明的大窗户里,有个干净俊俏的男孩的脸的影像,他躺在白色的床单中,急促地喘息,旁边是稠乱的心电图波和正在竭力抢救他的医生们。那种愁乱急促的喘息声从虚掩着的门缝中又传出来,再次激烈地撞击着唇末的耳膜,那样似曾相识。在那一刻,唇末下意识地冲了进去,大声地哭着叫喊:“求你,求你,求你别走。我可以感觉到你,求你醒醒……”
      当人们都被这个奇怪突兀的女孩怔住时,小吉的心电图波竟开始恢复正常。
      小吉就这样得救了。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不可解释。
      大家都感激这个小女孩,她不可思议地挽救了一个男生的生命。而唇末自己,心中突然涌过一种前所末有的厚重的幸福感,足够厚重以至于在那一刻压没了记忆中不断回复的黑夜的恐惧。这突如其来的快乐仿佛洗刷了黑夜的痛苦,清澈得足以见底;又仿佛带有质感,真实得似乎触手可及。
      那天唇末没有去看心理医生,她守在男孩的床边,直到他睁开微弱的双眼。当小吉第一眼看见面对自己微笑的唇末时,仿佛梦中的一切都回来。仿佛是地球倒转时间倒流了,那些洒落一地的碎片被重新拼起,恢复了原本的完整,成了一幅幅完整的画面,在不用努力憩息地去搜寻。阳光在那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温和,不再刺眼。
      --我是唇末。嘴唇的唇,末俏的末。我可以感觉到你。
      --我是小吉。是你,是你吗?是你把我从混乱的喘息中带回来的吗?是你救了我吗?……你,你常奔跑吗?
      听到“奔跑”这个字眼,唇末的心突然空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小吉讲述自己的梦境。
      --梦中有条狗,黑色、尖牙、绿眼睛……
      --我能感觉到你需要帮助,而我自己也是。
      --我觉得有人可以救我,我的天使就在旁边。他可以带着快乐和幸福走进我的心里。
      --我喜欢你的微笑,它让我安心。
      --今后,我是你的朋友了。我会常来看你。
      ……
      渐渐,小吉会试着一天天开朗,病也慢慢好转。唇末的一次次到来使他心安快乐,但他们彼此周围仍羁绕着黑夜的梦的阴影,挥之不去。
      唇末告诉小吉,她觉得有一双手在帮助自己,可是梦媿依然让她惊醒在黑夜。那条狗,那些枪声,门外一层一层把门推开的人似乎不断地要把那双解救她的手拨开。
      小吉说:“唇末,我陪你在一起好吗?我多么希望看见你微笑的脸,多么希望给你快乐呀。”
      小吉和唇末仿佛成两个心灵相通,相互依存的人。他们彼此此努力地给对方快乐。
      唇末总是唱歌给小吉听。小吉总是给唇末讲故事。
      一次小吉给唇末讲了一个天使的故事。他说有个作家写过“其实我们每个人生命中都有守护着自己的天使。这个天使如果觉得你的生活太过悲哀,心情太难过,那么他就会化身成为你身边的某一个人。也许是你的恋人,也许是你的朋友,也许是你的父母,也许是你仅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这些人安静得出现在你的生命里,陪你度过一小段快乐的时光,然后他再不动声色地离开。于是你的人生便有了幸福的回忆,即使你以后的道路上布满了风雪,一想起曾经幸福的事,你就可以依然勇敢。”然后小吉看着红着眼眶的唇末,听见她的声音“小吉,知道吗,我觉得你就是我生命的天使。我觉得只要一看见你就会忘记黑夜的恐惧。你给了我许多已经超越了快乐与幸福的东西。”
      他们彼此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快乐。小吉不再抑郁,唇末亦不再封闭。他们常帮助困难的人,给许多在痛苦中挣扎的人快乐。他们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是需要爱的滋润的。
      小吉和唇末就这样挣扎在黑夜的梦魇的阴影中,然后在白日努力抓紧对方,珍惜生活。
      然而有一段时间,小吉突然变得沉默。
      那日黄昏,唇末要离开病房时,小吉只是简单地道了声“再见”。
      第二天,当唇末睁开眼睛时,竟看见了耀眼的金色阳光。阳光,真的是阳光。第一次,唇末竟没有噩梦,竟在阳光沐浴的清晨醒来。她得救了。她发疯似的跑进医院大喊着小吉的名字。
      然而没有人答应。永远不再会有人答应。
      小吉死了。割腕自杀。
      他给唇末留下了一封信。

    亲爱的唇末,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死了,你便可以解脱。
      知道吗?这些天来,我突然明白原来我们是相通的。那条在梦里追你的狗,那些开枪的人,那个一层一层破门而入惊慌地尖叫。我明白其实那个女孩就是你。我是一直想救你的那个人却一直也是你梦中的那些可憎的意象。
      解铃还需系铃人。只有我,可以让你解脱。
      请原谅我。请你在今后的日子里,好好地生活,爱自己,爱别人。遇见你已是我一辈子的幸福。你是我生命的天使。
                                                                                                                        小吉

  • 2008-05-31

    - [肺话联翩]

      记得曾经说过:“岁月斑驳,年年灼灼。所有的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败给了伟大的时间,包括那些伤口一样缠绵疼痛的记忆。”但现在我却慢慢地证明了这句话的错。
      倘若三月的柳絮不飞,生命便不缺少一种轻扬。宫中,我们相识。倘若枯木的残叶不坠,生命也就缺少必要的沉痛。宫中,我们分离。
    你生活在无声的世界里,生命对你来说,是单调乏味的。你却向我“倾诉”,向我“表达”。你说,幸福对你来说是一封无效信。你说你学会了面朝阳光,并微笑。你说你被剥夺了享受音乐的权利,但却用朝向阳光的更加敏感的心灵,领悟了艺术与生命的内涵。你说宫太庞大了,太繁华了,不属于你。
    还记得那时说,这不属于单一的。

      别人可能不会相信我们可以用心灵对话。有人说:“庞大的命运面前,我们都苍白无力。但我们不能抛给阳光一张沙漠的脸,因为我们需要它的温度。
      这就渐渐地成了一件小事。不懂追寻阳光的人,只能站在阳光的夹缝里,黯然伤逝,而不懂改变,就变得越来越困难了。你说只有经历了许多,才能总结许多。
      忆起我们那时的点点滴滴,忆起宫中欢喜忧愁,心湖霎时被搅乱了,仿佛生命中的巨轮被扭转……

      宫,集放了我们心灵的话,风吹不走那些不如坐重的绣布,上面还有我们一起为宫而写的诗,那个太阳依然升起。

      一个人静静地坐着,聆听着那段记忆里纷杂的脚步声。有的渐渐去了,有的慢慢临近,还有的停留在我身边。闭上眼,你的一句句话,听见的,听不见的;记住的,忘记了,还有很多来不及认真端详,就一闪而逝了。我一直渴望永远停留在那段时间中,在那个庞大而渺小的宫在,一直用我们的方式……延续着……
      你说当宫中花落时,我们去捡;当宫中果熟时,我们去摘;我们一起去宫中的树下乘阴;一起跨过宫中的小桥,这一件件小事,是我们之间的承诺,我知道只有在宫中,才是永恒。
      我知道天空有很多班客机,你必须要离去。但我们一直会在宫中,实现那一件件小事,是吗?

      所有繁盛的杨树叶,所有不倦的知了,所有小河流水里遭遇不幸的小鱼儿,所有落花流水的笑声,都在那只属于两个人的宫中。

  • 2007-08-18

    遥望母亲 - [肺话联翩]

    那年,在你温暖的巢穴里
    破壳而出
    感受光明与慈爱
    稚嫩的幼苗沐浴你和煦的阳光
    成长
    我是你迟到的慰藉
    你用40年的光阴塑造我
    卑微的形象
    不离不弃
    你苍老的容颜凌风绽放
    映衬稚气与无奈
    心中默默透支遥远的幸福

    忽然有一天
    你如山一般轰然坍塌

    我这颗稚气未脱的小树啊
    仿佛一夜之间经受突如其来的
    暴风骤雨
    枝折花落
    从此,我成了无家可归的
    孤儿
    十多年了啊母亲
    多少次在晶莹的泪光中幻化你
    慈祥的容颜
    多少次在甜蜜的梦乡中聆听你
    温暖的絮语
    多少次啊魂魄几度入梦来

    西边的墓地穷冢累累
    那最高的坟茔是你么?
    我和你近在咫尺啊
    我似看见了你
    母亲
    你站在高高的坟茔上
    年年守望
    你遥远的幸福随风而逝
    没膝的蒿草淹没了我
    寻找你的路
    今天我小心翼翼扒开
    萋萋丛草 
    来看望你了    长跪不起
    你会象搀扶儿时的我那样
    再次用温暖与笑靥
    揽我入怀么?
    母亲

  •  

       春天就这样走远了。
     红的桃花,白的梨花,紫的丁香花,都已经枯落了。昨夜,一阵苦雨,不知花落有多少。“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就这样在风雨中飘逝了香浓的记忆。风很紧,吹不落古老的誓言。雨很稠,打不湿千年的思念。丢了心绪,落了残红,增了感伤,添了哀怨。在冥冥中舞蹈的是满怀的心事。
     窗前,夜来香在风中浅笑,金黄的小花分外的醒目,郁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这夜色真的是很深远,很宁静。温柔的小花开得如此艳丽而芬芳,如此妩媚而飘逸。天边有流星划过,心里有一个声音响起。你无数次问我:多年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今夜,我独立窗前,对着夜色说:“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轻倚窗棱,漫展思绪,数着星星,数着绿叶,数着我们分离的日子。好想轻声问一句:“你在他乡还好吗?”
     好多年了,你一直是我远方的一丝牵挂,“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你曾经告诉我说:“我是你今生最美丽的相遇与相知,是你一生一世的温暖与感动。”可是我只能对你说:“不想留给你过分的感伤,就让着残存的记忆珍藏心底,变成生命中的永恒。”挥手之间的痛楚,就让岁月的河把它冲淡,让时光的手来把它抚平。不想让我们看见彼此眼中有泪,不想让我们感受彼此心中有痛。
     可是,在无人的夜晚,重新拾起那个美好的记忆时,沧桑的容颜下是不是会有一抹甜蜜的忧伤?是不是会有一分心酸的快乐?是不是会有一片温柔的泪光?
     离别时,花正艳,月正圆。
      “我来的时候,错过了花期”你说。
      “花再开的时候,你一定告诉我。”你说。眼里泪光盈盈。
      “你走了别回头,那样我会将你挽留。”转过身,怕自己有眼泪流出来。那一夜喝醉了,把自己丢失在风中,夜空无言而伤悲。
     就这样喜欢上了夜,喜欢上了宁静。月亮很寂寞,没有人能靠近她。是不是每一个有月的夜晚都有思念的泪水流下?不然草儿上怎么会有晶莹的亮光。星星很忧伤,没有人能读懂她,是不是每一个流星划过的夜晚都有心痛的玉屑洒落?不然花儿上怎么会有馥郁的馨香。
     夜晚,吞噬了多少千年的相思泪。
     于是,没你的岁月里,我便与文字相伴。让遥远的记忆在生命的河流里漂游,让莫名的想念在指尖上流泻。在流苏划过天际的那一刻,我刻画着你的容颜,让我们温暖的心随风飘到天外。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伸出手,想触摸一下你滚烫的心,却被冰冷的风吹落了一地的火热。任冷雨在心里飘洒,于是我穿越凄风苦雨,默默地行走于思绪的长廊中。
     不知道是不是那滚滚的江水,阻隔了你别后的音讯。不知道是不是那浓浓的花片淹没了你思念的心绪。不知道是不是那古老的故事,迷失了你深深的记忆。你还会想起我吗?
     多年以后,我还会记得你。

  •        

          一
     “你怕死吗?”憬突然问我。
      我被她吓了一跳,但还是很快就回答她:“我不是一个深刻的人。当我对一切都感到心满意足时便会期待生活可以继续;但当我沮丧时,我也会渴望离开。”
     “我怕,很怕很怕。”她把头低下去,用衣领裹住自己的脸,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似乎人们在面对曾经的自己时,总是一往情深。无论是痛苦、快乐,骄傲抑或沮丧。只要是在记忆中,便是真挚可爱的。记忆是最清澈的河水,冲刷走所有不平的思绪,心底,已只剩下无尽的怜惜。
      十三岁那年,憬参加了她生命中的第一场葬礼,是关于一个年轻的女人。她一生漂泊,独自在异乡打拼。最后,甚至没有任何人陪在身边,她在经理绝望与寒冷之后,一个人离去。
      那时的憬还太懵懂。端着黑白照片站在一旁。温暖柔软的手心贴着冰凉的像框,她低头看到一张模糊的笑脸,后背,一直在冒汗。
      年轻的女人安静的躺在那里,脸上是安详的神色。停止了思考,停止了呼吸,停止了生命,悲伤抑或释然,都用一样的方式表达---沉默。
      外婆已经哭到几近昏死过去,需要别人搀扶才不致倒下。有人在低声劝慰:“老人家,节哀。”之时出现在这样悲伤的气氛中,听来也好像是抽泣。憬看到窗外灰暗的天空,像深沉的叹息。呼吸被压抑,笑脸被模糊,重复的,只有一遍一遍的哭声。
      憬没有哭,只觉得伤感得要窒息。
      年轻的女人依旧那么安静。妈妈。你是真地听不到了吗?
      最后的最后,母亲被抬上了开往火葬场的灵车。外婆轻轻吻了她的额头,轻轻说:“妈妈喜欢你。”灵车缓缓离去,留下静默的画面。一直安静的憬竟像是突然被照亮了一样,无比清楚自己是在怎样的境地里,巨大的疼痛苏醒,她不顾一切的飞奔出去,“等等!等等!不要走啊!”惊恐浸渍了呼吸,悲伤让风声经过也好像是哭泣。天地似乎都在慢慢闭合,只有车后的尘土模糊了视线。她终于摔倒,与追来的外婆抱头痛哭。
      憬对我说:“在命运面前,我们原来可以如此狼狈。”
    后来,她抱着母亲的尘土与外婆踏上了回家的列车。窗外只有无垠的麦田与灰暗的天空。外婆很少讲话,不吃任何东西,像个婴儿般哭了睡,睡了哭。整整一天一夜的旅行,她没有休息,重复做的事,就是伸手为外婆擦去眼泪,然后再转身擦掉自己的。
      一天一夜,她却已仿佛走完了一生一世。只觉得,一切都到了尽头。
      深夜里,她们回到了家乡。在老房子里,外婆默默的收拾行李,由憬将母亲放到以前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屋子里是南方晦涩潮湿的空气。她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只是从喉咙里哽咽得发出一声“妈”夜晚安静冰凉,她抱着妈妈,恨不得死去。
      憬微微红了眼眶,告诉我:“在承受生死时,没有人有逃避的资格。" 
                   二
      生活又开始飞速的运转,没有理由为谁的悲伤而停留。一种残酷的温柔。
      憬继续回到学校读书,外婆照料她的一切。原本三个人的生活,变成两个人吃饭,两个人讲话,两个人思念。悲伤随时随地在传达存在的信息,外婆中日红肿的双眼,无意间翻到的母亲的照片,街坊邻居的窃窃私语......
      她躲在被子里悄悄哭泣,只是起到夜晚可以再长一点,这样,就可以对一切视而不见。
      外婆好似换了一个人,终日不停的抽泣。开始习惯于一个人在黑暗中静坐许久,习惯于喃喃自语。一切,都是悲伤的理由。端起饭碗,便想到有个人在遥远的黑暗中忍受着饥饿;看到憬背起书包离去,便想到一个人在遥远的黑暗中动弹不得。有时刚刚从梦中醒来,也会不停的说:“我怎么总是梦不到她呢?”
      外婆在每一个角落都安下思念,它们日夜生长,散发沉闷不安的气味。
      憬起初觉得心疼,总是渴望替外婆分担。时间不断前行,却在心上留下尘埃,新的东西,开始留下伏笔。
      憬说:“我曾经以为,一切都会好的。”
      这样的念头伴随她度过了两年,直至憬进入高中。
      异常沉重的功课席卷而来。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同学,甚至教室里陌生的气味,一切都让人又兴奋又恐慌。学校却还在不断加压,考试一场一场,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豪情万丈的喊:“同学们,努力吧!”
      憬皱着眉头,心事,又一次铺天盖地。
      当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时,以为就此可以获得片刻的宁静。可当外婆如梦魇般的叹息又一次传来时,她突然觉得有什么破土而出,觉得厌恶乃至愤怒。外婆太过暴露的苦痛让她已灰暗不堪的心情雪上加霜。在她看来,外婆不过是为了博取同情,为了提醒她残缺不全的身世。
       想法如新生热烈的植物,饱含汁水几近炽热,在她心底扎根,迅速蔓延。
       这样便有了她与外婆的第一次争吵。她说我需要安静,麻烦你闭嘴。外婆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样。言辞激烈,没有人肯退让。最后,憬的脸都在发烫。外婆坐下来擦眼泪,说:“你太不懂理解别人的感受。”
       与外婆的摩擦就此开始日益升级,可以是为了任何一点小事,任何一句有口无心的话语。她不再是乖巧善良的孙女,每一句话都锋芒毕露,说外婆自怨自艾,怯懦软弱,是她自己将这痛苦无限扩大,所以她没有资格让别人同她一同分担。外婆是你太自私,太不懂得体谅,你这般强硬,只能说明这些年我对你的养育不过是投到了水中。外婆最后失去了理智,说你应当知足,吃穿不愁,已是你的福分,不要再有什么妄想。她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开口,有凉意彻骨,忽然,觉得尴尬。
       或许这是外婆藏了三年的想法,它一直都寄放在心灵深处,早已落上了尘埃只是她太强势,才刺破了这秘密。
       无力辩驳,或许自己本就处在这样的境地中。
       生活没有任何的好转,外婆依旧那样郁郁寡欢,长吁短叹,她消受不起,又不愿再与外婆争吵,便开始逃避回家,常在放学之后,一个人躲到桥下看书,做作业或者只是静静的坐着。看着鲜血般的晚霞从地平线处开始绽放,一直缓慢的爬上她的脸颊上,已有了寒意,她开始用力呼吸,企图忘记一切,却觉得胸口刺痛,温热的泪,正要夺眶而出。
                 三
       十六年前的雨季,年轻的女人伫立在门口,苍白的脸面向那个男人离去的方向。他背着梦想,匆匆离去,连承诺都未曾留下半句;他的背影,已被雨水彻底冲刷,前程似锦,虚弱的妻子与新生的女儿在出发之前就已被遗忘。
       父亲在他出生那年离去,从此,音讯全无。
       憬说父亲于她是最苍白的字眼,她只是知晓世上还有这样一种男子——伟岸,耐心,慈爱。
       可是她的父亲却在远方,她甚至未曾阅读过他的脸孔。
       这是她从生命之初便开始生长的伤口,日夜不停。只是那个男人消失的时机太过恰当,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温馨或残忍的画面,任何日后可以滋生出仇恨的记忆。她为他保留了无限的空白,她甚至可以想象他的离去。
       憬说:“没有过得到,也就无所谓失去。”
       那年的雨季如幽深绵长的梦境,延续至今,生出梦幻与期待,缠绕她的生命。
       那天放学回家,看到客厅中坐着个男子。细细打量他,眉宇间读到与自己一样的气息。扑面而来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给她带来强烈的暗示,血缘带来的亲近感,是唯一的答案。心一下开始剧烈的跳动,朝思暮想的高大男人终于出现,那个童年时最浪漫的英雄。可以向他索要玩具,可以骑在他的脖子上,可以由他牵着去游乐园。站在门口,竟害羞得不敢向前。
       恍惚间,听到激烈的争吵:
     “我只是觉得有愧才来探望你们,你不要因此而欺人太甚。”
     “你早已与我们断绝了联系,我养大你的女儿,你应该作出补偿。”
     “她也是你女儿的骨肉,我们既然早已分开,又何必再在她身上纠缠不清?”
     “她的一切都由我照料,于情于理,你都有责任......"
       一切幻想瞬间被眼前的情景狠狠撕碎,成人世界里赤裸裸的争斗刺痛了她。羞愧与耻辱,像是脱缰的野马,在周身奔腾。心脏,好像快要爆炸。
       她扔下书包,捂着脸跑了出去。
       如在母亲葬礼上那般绝望的奔跑,身后涌来大团污浊的空气。她仓皇失措得像一个逃兵。一直跑到大桥下,她扑倒在地,开始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哭泣。原来自己一直都是外婆的累赘,原来自己只是亲生父亲眼里讹诈的工具,原来自己......原来自己什么也不是。她后来爬起来,靠到桥墩下。哭累了就闭上眼睛,任凭风吹干脸上的泪,恢复了神志,就再一次泪如雨下。悲伤汹涌不绝,所有看到的景色只是太阳慢慢地落下去,月亮慢慢地升上来。。觉得寒冷,从头顶到指尖,都是寒气。心已没有了温度,是快要枯萎的花朵;牙齿在打战,却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取暖。一时间内心惘然,不知道这是何时何地。只是在想: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去......”
       那一夜,忘记了回家的路。
       她在桥下挨到天亮,直至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才慢慢睁开眼。看到正向自己走来的外婆,又闭上眼,心安理得。就像是往日清晨,外婆来唤她起床,她赖在被窝不肯起来那样的情景。终于听到近在耳边的呼吸,她站起身,揉揉红肿的眼,看到站在朝霞里的外婆,习惯性的伸出手,有话,正要出口: 
     " 外婆,我累了,带我回家好吗?" 
    "啪!”狠狠的一掌,突然落到脸上。她目瞪口呆,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她捂着脸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看着外婆。天地一下无限辽阔,不再有任何风吹草动。寂静,从未有过的寂静。她听到风声,内心还在苦苦思索。
      “你疯了吗?疯了吗?见到亲生父亲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吗?竟敢跑出去彻夜不回家!你倘若真得那么渴望,干么不跟了他去!”
       她一言不发的看着歇斯底里的外婆,脸颊已开始泛起温热。
    外婆忽然蹲到地上哭起来,浑身都在颤抖,还在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是在继续斥责她,又似乎是在呼唤母亲的名字。
      她仰起头,看到头顶的天空,静默孤单。没有一只鸟儿飞过,是最彻底的悲伤与绝望。
      从桥边回来后,意发起了高烧,昏睡了三天三夜。额头滚烫,神志模糊,做了无数的梦。看到紫红色的天,被遗忘的笑脸,无尽的麦田,绵延不绝的雨季......在梦境里,她还是干净清新的少女,笑容清亮,无所畏惧。
      偶尔会惊醒,看到身边守护着的外婆。不说一句话,转过头去,继续昏睡。
    意说:“那次的出走也好似一场葬礼。埋葬了她与外婆最后的亲密与温情,她看到它们死在桥边,有风吹过,带它们去了远方。
      她与外婆彻底决裂,很少和她讲话,不再在她面前有任何笑脸。宽慰,怜悯,拥抱,原谅,信任,宽容......通通被遗忘,干净利落。她们内心强大,不需要对方来支撑信念。她成为深沉坚毅的女子,对外界封闭一切。压抑所有的蠢蠢欲动与渴望,继续与外婆一起生活,努力念书。语言、眼神、表情都不再透露不安的信号,虽然还在强烈的排斥着外婆,但生活却波澜不惊。
      憬说:“那个时候,我以为我的心死了。”
                      四
     “幸福是贪玩的孩子,停留,只是因为迷路。”
    这句诗,她第一读到,便有莫名熟悉的感觉。仿佛它已在那里等待多年,只为与她相遇,等待她的一声叹息。
       憬说:“我其实常在想,我和外婆,是不是就会这样到最后。”
    十六岁的夏天,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天,她因忘记带课本而匆匆从学校赶回家。当经过母亲的房间时,听到细微的声响,她跑到窗边,看到了外婆。她坐在床边,慢慢整理着母亲的衣物。一件毛衣,叠起来了又打开,打开了再叠起,直至叠得一丝不苟。外婆拿起母亲的照片,用手细细地摩挲。意看到外婆纤细的肩线上下起伏,花白的头发像是落满了风雪......
      这场景太过鲜活深刻,一下击中了她。她忽然明白,窗内坐着的只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她后来匆忙地赶回学校,眼泪,落在脚印里,很快就不见。
    外婆,你是不是就这样度过了三年?
      那天晚上,憬彻夜未眠。
      三年了,自从母亲离去后,似乎就再也没有真正平静快乐的生活。残缺不全的身世,郁郁寡欢的外婆,突然出现的父亲......她苦苦支撑,甚至开始幻想这个世界是公平的,自己现在所默默承受的一切终将会在遥远的某一天得到补偿。
    直至最炽热的年华过去,她才知道,一切,不过是误会一场。
      至于外婆,憬说:“我一直都是个自以为是的孩子。”
    她与外婆一样沉沦在黑暗里无法自拔,带着各自的回忆跌跌撞撞。她在成长,她在老去,本是相连的生命有了不同的方向。怨恨、误会、有口难辨、泣不成声.....伤口一次一次迸发更淋漓的鲜血。
      她终于了解,所有的怨恨与厌恶,其实都是来自对外婆的依赖。她一直渴望,外婆可以比自己更坚强,来为她了结这苦难。
      年华是无声息蔓延的诗句,在她转身后,勾画出忧伤美丽的画卷。她再变成忧郁坚韧的少女,却看到外婆在背面写下的她不曾阅读的隐忍与善良。
      那些自生命之初便开始生长的伤口,那些因脆弱而被放大了的伤口,那些因为年少而被冻结了的笑容。终于开始慢慢消散。只留下她与窗外正在升起的红日。 
      憬说:“那天,我为外婆做了早饭,看到她惊喜地连眼睛都有了光彩。我用三年的时间堆砌自我保护的壁垒,却从不知用一夜的时间就可以让心情如此清澈美丽。
      外婆通过母亲给予我生命的馈赠,她一直爱着我。我拥抱了她,心里无比清楚,这一世都不会再为谁生出这般深入灵魂的依恋。
      我终于释然,心尖上开出洁白的花朵。
      年少时,我们最不懂珍惜,注定了要为成长付出代价。感谢身边爱我们的人,教我们原谅与勇敢。我们站在岸边,看这所经历的一切忧伤与喜悦流成隐秘的河流,流进生命的深处。
      憬的眼泪流下来,从她微笑着的脸上流下来。